第20章虞树棠的脚踝骨硌在她的掌心。
沿河大道树木丰茂,遮住烈日投下荫凉。淞河岸一道是一条很美的骑行路线,幽深静谧,两人在过桥的时候分开,章然继续往前,虞树棠则是注意着时间,过了桥返程回学校。
她耳机里的歌曲向来是随机播放,这会儿播到一首旋律悠扬的,她在心里跟着哼唱,什麽都不必想,什麽都不必考虑,虞树棠经常觉得自己为什麽喜欢骑行,是因为骑行不会给人带来任何负担,你只需要一圈一圈地蹬着车子,从既定的起点,就这样高高兴兴地骑到既定的终点。
唐湘看到她发的消息,提前出宿舍在公寓楼下等着她,两人一块去二食堂吃麻辣香锅。每次放假回家两人都会吃点麻烦的东西,等虞树棠端了小锅过来,唐湘已经把米饭都打好了,还买了奶茶:“芝士四季春。”
虞树棠总是喝最基础的,她自己则是买了杯新品,里面花里胡哨的不少小料:“每次不放假的时候想回家,等到收拾好那麽多东西,又觉得好麻烦,不想动弹了。”
“你等要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想法。”虞树棠随口道,她夹了一块千叶豆腐放在米饭上,一点一点分成小块,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唐湘嚼着奶茶里的黑糖珍珠,八卦道:“章然找你有什麽事啊?”
“她想借一下徐老师今年的……”虞树棠刚开了个头,唐湘立马让她打住了:“那我不听了,好没意思!”
虞树棠半开玩笑地瞪了她一眼,唐湘就笑嘻嘻地转了一个话题,她知道要是真有什麽事的话虞树棠也不会和自己说的,小树从来不背後讲别人的私事。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聊,在食堂消磨了大半个小时才出去。刚到宿舍,唐湘就收到了约车马上就到的消息,她这边还慢慢悠悠,虞树棠直接拿起行李箱三步两步就到了楼梯口。
唐湘才不着急,每次约车说要到其实都得再往後拖延一阵子。她也不叫虞树棠,小树是那种恨不得提前半个小时就全都准备好,在外面站岗等待的那类人。她俩一前一後地到校门口,果然晒着大太阳等了五分钟,约车才姗姗来迟地停下了。
虞树棠帮她把行李放到後备箱,又向她挥了挥手,看到车子驶离这才转过身,慢慢地走进校门。骑行时候那股纯粹自然的快乐消失了,她心里既有唐湘走後的空落落,又觉得满满当当的,淤塞了许多的茫然和烦恼。
她没回宿舍,转了一个弯,走到了站牌底下。学校各大主路上都有车站,方便往返东西小区的班车停靠。这次搬东西徐老师说用柳老师的车,她要是自己骑着车子反而不方便,不如直接坐车过去。
班车十五分钟一趟,她时间卡得很准,等到穿过晴园到民国研究所门前的时候,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刚过一点半。
虞树棠方才从繁花锦簇的晴园出来,看到小洋楼一样的研究所,她莫名其妙地,觉得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愉快。大约是因为草木花香?她现在呼吸之间,都能闻到芬芳的馀味。
她知道办公室的位置,刚敲了一声门,里面就传来柳见纯的声音:“请进。”
柳见纯正用一张湿巾细心地擦着自己的办公桌,桌面上一点杂物都没有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示器都搬了下来,主机也断了电。
她椅子旁有好几个纸箱,有三个贴上了胶带封口,两个敞着口的,虞树棠扫了一眼,是柳见纯桌上的养生壶丶杯子一类的个人物品。
“小树,你先休息一会儿。”柳见纯道,她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虞树棠就站在她面前,骑行服换成了一件短款的无袖运动背心和一条简单的短裤。小树其实很多时候都穿得很随意,只是年轻靓丽,不需要用心,也是光彩照人。
她将湿巾对折,想要自然地接着刚才的动作,虞树棠就蹲下身来,仰起脸看她:“老师,显示器这些也要拿走吗?”
柳见纯没有立刻回答,这是她头一次自上而下地望着虞树棠,将她深长的双眼皮褶和眼尾的弧度都看得好清晰,她平时得稍微擡一点头才能看到虞树棠的脸,此刻这样垂着目光的角度,竟然没来由地觉得小树有种认真的孩子气。
这种短暂的错觉一闪而逝,她想在她见过的学生里,虞树棠大概都属于最成熟的那一类了。
“不拿走的,”柳见纯很轻地抿唇笑了一下,“这些都是学校的,不是我们个人的。”
“那边应该也有电脑吧。”虞树棠道,她又问了一句,“那其他的东西要不要一块搬过去?”办公室地面上有不少收纳箱,文件柜里的期刊书籍也都放得很满。
“不用。”柳见纯最後擦了一遍桌子的边沿,将湿巾丢到垃圾桶里,“这地方还是研究所的,很多东西不着急搬,藏书馆也还没确定是否要全部搬到鹿鸣楼,这段时间主要把自己的东西拿过去就好。”
她俯下身,手还没碰到,虞树棠就先她一步,将显示器搬起来放到了桌面上。
柳见纯道了一声谢谢,这次想去把垃圾桶拉到自己面前,虞树棠又抢先了她一步,三两下把垃圾袋打好结拎了出来。
“我来做吧。”柳见纯道,“小树……”她紧紧地捏了捏腕间的翡翠珠子,本来好不容易拒绝了骑行活动的邀请,这下子阴差阳错又让人家来帮忙搬东西。即使知道虞树棠纯粹是因为感谢她所以对她热情帮助,这份体贴还是让她有些无法抵御。
“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啊。”虞树棠坦率地说,“老师,如果都收拾好了的话,你把车开到门口吧,待会搬着也方便。”
柳见纯点了点头,她今天背的是个盐石色的大号托特包,里头放的是各种本来在办公桌上安家的电子産品。她快步走了出去,虞树棠没多看,径直弯下腰掂量了掂量封口纸箱的重量,一上手她就知道,沉甸甸的,肯定都是书。
她不假思索,将一个轻的敞口纸箱放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搬了起来。办公室就在研究所一楼,她常年运动,走得又稳又快。
等到柳见纯将车停下来,发现门口的地面上不知道什麽时候居然已经放了四个纸箱,她赶紧进去,半路撞见了搬着最後一个箱子的虞树棠:“小树,你全搬完了?”
虞树棠把头发挽了起来,鼻梁上结了一层薄汗:“这也没有多少。”她避了一下,不让柳见纯接,“老师,还有其他东西吗?”
“没有了。”柳见纯道,她提前将後备箱遥控打开,虞树棠动作很谨慎,稳稳地将纸箱放了进去。
车厢内一直开着空调,外面阳光太烈,虞树棠颊边晕了一层嫣红,乌黑的鬓发都略略有些打湿了。
她身材纤瘦,胳膊腿都是纤细的,不过轮廓线条分明,流丽的生机勃勃。
柳见纯心弦一颤,她没去碰光润的翡翠珠子,也根本忘记了心乱如麻,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手帕纸递了过去。
“谢谢。”虞树棠抽出一张,按了按脸上湿漉漉的汗水,她将纸巾对折,没注意到车内有丢垃圾的地方,刚要装到自己的口袋里,柳见纯的手伸了过来:“给我吧。”
柔软的叶脉似的血管在她白皙的手掌中舒展,短短的一瞬间,虞树棠好自然地想,不能把脏了的纸巾放到这只手上。
“车里有垃圾桶吗?”她问了一句,见柳见纯小小地摇了摇头,就顺理成章地说,“那过会儿再扔好了,老师,你在公寓门口停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
很快,虞树棠在门口丢掉纸巾,三五分钟的功夫就从楼上拿着一个文件夹下来,柳见纯本来刚才就想顺口问一句的,这个念头一动,就被她遏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