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祖伊很小的时候被他年长许多的兄弟姐妹称作“劣狮”,他听不懂,但能读出空气中尖锐的轻蔑。
不论祖伊后来是个多么令人恐惧的魔鬼,总归是人类,既然是人类,那就必然有脆弱无力的时期。
纳奇娅赶到的时候,祖伊小腿以古怪的角度歪曲,脸上几道口子都在淌血。
在他对面是惊恐且愤怒的兄弟姐妹,其中一人捂着眼睛大喊大叫。
地上有一颗被挖出的眼珠。
周围没有奴隶,没有护卫,纳奇娅扑上去紧紧抱住祖伊。
她必须抱得非常紧,哪怕会让小孩的骨裂加深,她不敢松开,只要松开就会被拖到一边。
祖伊或许不记得了,但一直关注着他的希克塔记得。
所以希克塔瞥了眼卡图尔:“你不会想现在过去,对吗?”
祖伊走到纳奇娅面前。
王姐跪得很谦卑,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她已经过了轻易下跪的阶段,但只要膝盖贴着地面,总是下意识祈祷着什么。
可神明不会给出回应,会回应她的永远只有祖伊。
“松开,他已经死了。”祖伊说。
纳奇娅低头,不知何时,怀里的小孩已经停止了微弱哭声。
他只有三四岁左右,被母亲带着来侍奉尊贵的神明,祈求自己孩子能成为萨格特尼首屈一指的战士。
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他会成为强壮的士兵,为了更伟大的荣誉奋战。
他会接受严格的训练,意志激发潜力,九死一生后,再和战友在伏尸遍野的战场灌下劣质美酒。
或许他会有机会登上王宫大殿,国王向来不吝于对勇士给予赞美,他的忠诚将受嘉奖,国王赐予盔甲、武器、以及徽章。
然后他会回到家,亲吻母亲的脸颊,回忆起多年前在祭祀上许下的心愿。
但现在,他没有未来了。
被供奉的神明随手降下神威,他和母亲走散,来不及逃,右眼眶直接被火点融穿。
而来自神明的惩处没有就此罢休。
那股火焰一直在蔓延,直到遇上同样攀附上身躯的黑雾。
死亡之神反倒仁慈,被黑雾轻覆的皮肤光洁如初,凝固下了小孩剩下半张脸上的惊惧,和微不可查的愤怒。
纳奇娅会不假思索扑上去,就是看到了他的愤怒。
和小祖伊如出一辙的愤怒。
纳奇娅想,当初她能保护好祖伊平安长大,那么现在她已经更加强大了,王宫外挂满了兄弟姐妹的头颅,她手持被托付的权力,和尊严。
所以,她理应也能等待小孩成为新的萨格特尼雄狮。
而现在她突然醒悟。
原来祖伊是萨格特尼唯一的奇迹,因为他不止有愤怒,他是会将所有心情不加掩饰宣泄的孩子。
他不祈祷,不把希望交给任何人、任何事,要是世界反抗他,他就干脆反抗整个世界。
不是所有人都是祖伊,在遇到灾难时,他们无法改变,无力回天。
“丢开他。”祖伊扔掉手里残缺的武器,怜爱地将手放平在纳奇娅头顶,语调冰冷,“回王宫去,我会来找你。”
纳奇娅:“请聆听我的谏言,伟大的萨格特尼一世。”
被岁月侵蚀的眼周细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旖丽,她说,“侵犯您财产的愚者,出言玷污您尊贵的妄徒,不论是谁,理应付出代价。”
祖伊:“我应允。”
萨格特尼的权臣向她的国王高声道:
“愿至高萨格特尼一世庇护萨格特尼,直至铁蹄所至的每一寸土地,萨格特尼荣光不朽!”
祖伊注视着纳奇娅离去的背影,脚边是属于他的,停止呼吸的财产。
他转身,以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卡图尔。
“你应该感到无比荣幸,卡图尔,你将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神明。”
祖伊敛眼,注视自己的掌心,当卡图尔被这荒谬言语激怒,并不顾希克塔骤变的表情,打算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国王一点颜色看看时——
比卡图尔的神威还要浓郁的火焰席卷了神明全身。
不是寻常的金红,那简直像是来自地狱的烈火,与国王眼瞳同色,层层叠叠,伴随着巨大的呼啸,似乎要吞噬天地。
整座城邦都看到了冲天呼啸,它不是一场普通的燃烧,而是一场伟大的洗礼,一场命运的揭示——
仿佛是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无言地诉说,那些未曾言明的神谕。
不,是来自君王的诏谕!!
待猩红火舌湮灭,太阳消失,萨格特尼再度迎来属于它的黑夜。
希克塔看向祖伊的眼神早已变得狂热,与之前的大祭司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