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平静地要取消通话时,终于接通了。对面似乎是先清了清嗓音,
“有事?”
“哥,你怎麽这麽晚还回我信息?”周野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惊讶,他听到对面的声音带着一丝嗡嗡的回音。
“有应酬。”周池把声音尽量压得很低。
周野和周池都是在工程行业,尽管职业不同,但他自然也知道这麽晚的应酬一般是些什麽流程。
“哦……那你要早些回家,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嘛?”
“好,还有事吗?”
“……我刚回家有些睡不着……”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周野多等一秒都嫌尴尬,开始扯着谎四处找话聊:
“哈哈,然後我就翻到我们小时候的照片,看到你小时候就一副板着脸的样子好好笑。”
“你小时候的傻样没好到那里去。”对方似乎有稍微松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你睡不着的话,就去我的房间,床软一些,比较好睡。”
“好……”周野的声音微微颤抖,心脏酸涩得好似和着一百颗酸枣不停揉搓,把酸苦通过心脏全部揉进五脏六腑,渗透到身体的每个细胞里。
只要他再僞装好一点,不做任何逾矩的事,周池就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疼爱他。
“你别在外面干坏事哦,被我发现的话,会告诉枝枝姐的。”说这句话只有这样的立场吧。
“……不会,早点睡。”
“晚安,哥哥。”没有对话的理由了。
“好。”
周野挂完电话,没有去周池的房间,他还是偏执地把这间小小卧室当做安全的巢穴。只将脸埋进棉质睡衣里,用力深吸一口等待睡意来袭。
周池发着呆看着手机自动锁屏後,推开消防楼梯间的大门走进音乐嘈杂丶声色犬马的会所里……
乌清作为内陆城市,四月的天气并不像蓉海那样炎热,酒盏花枝的模样更有书中人间四月天的意境。
周野是被叽叽喳喳的小鸟叫声吵醒的。
他家在五楼,整栋楼并不是高层。尽管家在市中心,但早年间修建的房屋基本都是楼梯房。周恒生曾经还一本正经说道要把绿洲的这套房子卖掉置换一套电梯房,否则等年纪再大些都爬不动了。徐若晴却没有应声,她还是更念旧。毕竟在这里住了这麽多年,楼上楼下都是互帮互助的老邻居。除非真到万不得已,否则她是不愿意搬走的。
周野睁开眼看着时间显示九点十八分,他起身下床拉开了窗帘。推开窗户俯身看到的是一排排茂盛的海棠树及梨树,他已多年不见这样的画面。清风拂面而来的便是春意,海棠花和梨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雪白与娇粉随风摇曳时姿态万千,洒落下数片花瓣荡漾在空中犹如千里雪。再往下看,小孩成群结队地追逐打闹,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人伫立交谈,手中各牵着只宠物小狗,柯基和泰迪似乎也像是朋友一样,互相玩闹着。另一旁坐在石凳上的大爷愁眉不展下着棋,旁观者则是终于忍不住用手指点江山。
这些习以为常的画面处处都透着这个世界的朝气与生机,以及妙趣横生。
周恒生一大早便去附近的花鸟市场买了一株大型观赏类的蓝花楹,说是为了庆祝周野离职回家,其实是他自己平日里就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徐若晴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周恒生,白眼一翻。恰好这时周野也刚出卧室门,赶忙过去帮衬将花盆挪到了阳台。
“小野,快去吃早饭,剩下我自己处理就好。”等这棵树安置到位,周恒生一边洗抹布一边对周野说。
“哦,好。”
徐若晴将炒好的菜一个个端了出来。黄瓜炒蛋,肉沫豆腐,酸萝卜炒肉,西蓝花虾仁,再加上油条和稀饭。周野简直看呆了眼,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早餐还是午餐。不过想来以往回来徐若晴也是这般,他当时还以为是过年的原因。
“妈,这麽多菜……我们是吃午饭吗?”
“啊?你的早餐啊。”徐若晴笑盈盈地说。
“我的早餐?你们都吃了吗?”他心想已经九点半了,早起的父母应该已经吃过早饭才对。这一桌子的菜不会是他一个人的吧?心里有些发慌。
“当然啊,我们早就吃了,这些是为你准备的。你呢,就乖乖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妈妈一定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徐若晴对自己充满信心,说着便两只手搭在周野的肩上,把他按进了餐椅。
周野看着这一桌菜茫然不已,坐半天才拿起筷子,心道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吃起。徐若晴就坐在他的旁边双手合十,用昨晚同样的目光望着他,直到他最终夹起一只虾仁放进嘴里,才把紧绷的後背靠在餐椅上。
“真好诶,我的小儿子终于回家了。”徐若晴用手摸了摸周野的头,眼中楚楚含泪。
周野的鼻头有些发酸,当年他为了逃避周池,逃避真相而远离父母。以致于这几年他没有做到承欢膝下,他既难以释怀自己的血脉与把他视若珍宝的父母并不相连,又难释怀即便如此自己和周池也不可能有什麽结果。
面对徐若晴殷切的话语,他在此刻难过得无从自处。
他知道母亲口中“回家”的意思,而今他放下蓉海的一切回到乌清,徐若晴便会一步步让他留在这里。当初父母并没有强烈地阻止他留在蓉海,但是後来却对周野有可能会在蓉海定居这样的假设惶惶不安。因此他在蓉海工作几年,老两口也绝口不提关于在蓉海买房的话题。每年过年放假回家,父母眼中的心疼与不舍,他自然也看得到。
然而这麽多年过去,饱受煎熬的他早知逃避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僞装才是。
父母对他的爱是真的,他只要装作或者当作自己就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就好。
至于周池,装作是个听话弟弟的话,不是还能得到他微薄的亲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