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两只手必须扶住助步车才得以维持身体的站姿,可这样一来他便没有多馀的手可以解开松紧带。
隔音效果极差的洗手间传来隔壁水箱抽动的水声,周野没动,周池站在一旁也没动。
周野的脸逐渐被涨红了,除了此时空气中四处游荡的尴尬之外,他的确不想再让周池因此和自己发生过多肢体接触。
他们曾经亲密无间也只是曾经罢了。
然而周野这样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地他便感觉身後的人几乎整个身体都贴在了自己身上,一只巨大的臂弯穿过他的腋下,扶住他瘦弱的胸膛,而自己的左手则被周池牢牢紧握。紧接着他听见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周池握着他的手,在缓慢下移。周野的右手握紧了助步车,指节泛起淡淡的白,他的呼吸并未因此变得急促,可他还是怕压在周池掌下的心脏砰砰作响。
“要我帮你吗?”
周池的鼻腔和口中呼出的热气统统流荡在他的後颈,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微颤一下。思绪也愈发混乱,将周池的话充分理解後,他才面颊通红地摇了摇头。
几乎是同时,他的手背上原本附着的掌心温度瞬间消失了。他感觉身後的人往後稍稍退了半步。
但周野原本尚能打字的手在此刻忽然便没了一点力气,他几次努力想要擡手却使不出劲儿无功而返。
周野微微叹息,他觉得时间又停止了,茫然无措中周池的体温再一次覆了上来。
周池的手指穿行于周野五指之间,他将自己手部的力气统统传到周野的手中。周野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周池怀里红着脸发颤。在他不得其所时,周池便完全掌控住他,单手掐紧他纤细的脖颈,让湍急的溪流从高山瞬息倾泻而下。这样的动作明明他们曾经做过许多,甚至较之更甚。可周野的耳朵还是红得快要滴血,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回忆令周野再度面红耳赤,趁病房没人,周野尝试挪动身体自己起身。
等他四肢乱颤步履维艰地完成这件事後,他的心中不免一阵狂喜,好像也没有想象中艰难。
甚至在此之後,许久没有独自行走的周野,打算凭借助步车往病房外走上几步。
此时正值晌午休憩时间,助步车滑动的滚轮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医院回廊略显突兀,没走几步的周野悻悻地准备调头回去。
为了控制滚轮音量,周野只好走得更加缓慢。正当他经过病房不远处的茶水间时,他的耳朵灵敏地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後嗡嗡地响起。
很像是妈妈,周野听不清楚,于是他将头朝灰白的门靠了过去。
“你的意思是……你爸也,也知道了你们的事?”
“嗯,因此在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我不认为还有隐瞒的必要。”
“可,可是……现在把你们的事情挑明真的好吗?况且周池,你们已经分手了,你觉得小野会想要家里人知道你们的事吗?”
“妈,你说我们分手了,可你认为这就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吗?周野如果觉得过去了,为什麽,为什麽还会出现今天这样,这样的局面?”
“……我知道,对他,对你都没过去……小池,我的确已经後悔过无数次,可我也不知道究竟,究竟该怎麽办?我只是想维系这个家而已啊。”
“所以为什麽不换一种方式维系呢?周野不是傻子,他其实很早之前就猜测到自己不是你们亲生的。只是前不久他才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
“你,你是说小野早就知道了?那他也知道周岁珍的事吗?!”
“我猜还没有。所以妈,我想大家坐在一起开诚布公地将周野的身世告诉他,但不要告诉他父辈的事情。可以吗?”
“……你这样做……是为了还能和他在一起对吧?”
“是,我很自责自己的决定让周野痛苦到差点无法挽回的地步。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他。但我不能说只为了这一个目的,准确来说你和爸爸,我和周野,我们各自都带着一张虚假的面具在所谓的家里装作相安无事,但这样真的是对的吗?这就是你想维系的躯壳吗?”
“可,可小池,你说了周野只是猜测,他现在还不确定,如果他从我们口中确定了这个秘密,他问起自己的生父生母,或者自己去调查自己的身世,该怎麽办?小池,该怎麽办!?或许我们在缓一缓呢?等到他病情稳定下来,我们再说可不可以呢?”
“……妈,我的痛苦呢?”
“……对不起……可弟弟这样的状态,我好怕……好怕他如果知道自己有个杀人犯父亲,他再次崩溃又该怎麽办?”
——砰
周野不知道从哪里使出的力气,茶水间陈旧的门被他用力地一把推开,撞在墙上来来回回摇曳。两双相似的眼猝不及防,齐齐望向门口扶在助步车上浑身颤栗的人。
周野双手紧握着助步车扶手,手背上青筋随之暴起。没人言语,只听得见周野的喘息声。他的胸口因急促喘息而频频起伏,气息聚集在喉间像要拼命震碎失语的枷锁。
徐若晴还在一旁不知所措,周池早已先朝周野疾步走来。
只差一步便能触碰到周野了,他听见周野嘶哑而发抖的声音,“妈,你说谁是杀人犯?”
话音刚落,周野便径直倒了下去。周池手臂在空中晃动,下意识伸手往前抓了一把,他什麽也抓不住。
悬挂在助步车一侧的点滴瓶摔成了碎片,只有溅起的液体落在周野同样冰凉的苍白面颊上。
“——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