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乖巧听话的儿媳妇
是善解人意勤俭节约的妻子
是无私奉献的丧偶式育儿妈妈
她也将是被新闻训导争做不收彩礼优秀丈母娘的丈母娘
将是帮女儿女婿带娃的免费保姆
将是精疲力竭仍不离不弃护理全家长辈的孝顺小辈
最终生了病,她都要自我了结来保持良好的名声。
可是,她首先是她自己,之後才是女儿妻子母亲啊。
缓缓苏醒的程雪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祝医生,我想离婚。”她的语气意外的坚定。
也许这就是记忆和友谊的力量,无论过去多久,都能给人以震撼。
这句话巨大地震动了谢微山的心。没等她说上一句话,季语桐就破门而入。“什麽,你要离婚?!”她先是质疑了程雪的决定,继而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谢微山,“祝医生,你对她做了什麽?”
“祝医生什麽都没有做。我只是……好好地回忆了一下过去。”
“你在想什麽,妈。现在谁离婚啊,满大街有几个你这个年龄的人单着的?丢不丢人啊。”季语桐苦口婆心地劝着,“结婚多好,有热饭热菜,有留着的一盏灯,有热闹的一家子人。”
“饭菜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被褥不会自己晾晒,地板也没有自洁功能。”程雪好像是受到了那个彩衣女子的鼓励,没有闭上嘴,“如果我没有结婚,我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好。”
季语桐语塞了。“可是,可是……”
不欲争辩的程雪起身离开。
“你……不去追你妈妈吗?”半晌,谢微山无奈地问道。
小小年纪的季语桐却有着不符年纪的疲惫,“祝医生,你说,我妈怎麽了。”
“你总要允许被压迫的人站起来吧。”
“谁压迫她了?”不像是擡杠,倒像是真诚地发问。
“所有人。”谢微山顿了顿,说出了残忍的结论,“包括你。”
季语桐早已失去了刚来时的气焰。她长久地沉默着,然後离开了。
这个世界有化妆自由,婚姻自由,生育自由,唯独没有做自己的自由。谢微山看着季语桐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所了解的厌女,往往是由母亲传递给女儿。可是在这里,反而是女儿的厌女反向传递给了母亲。错乱的现实总是显得如此荒诞。
接下来没有病人了。谢微山趁着空闲,开始翻阅过去病人的档案。档案各有各的不幸,总的来说却相差不大,都是脾气暴躁或是举止出现异常。偶有一两个患病较重丶出现严重抑郁或躁郁倾向的,也在不久之後被家属转到正式医院治疗。病案太多,加之祝乔本人十分用功地记录了几大本的笔记,谢微山读了整很久很久才读完。她想尝试在这个世界里尽可能学会一点什麽,也许之後用得上。
另外,经过这几天,谢微山不得不放弃了糊弄穿搭的想法。她第三天试图穿一套相似的衣服出门的时候,对门的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祝乔小医生啊,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连穿衣服都不高兴好好搞了?我看你也该好好关注一下你自己的心理咯。”吓得她立马回到衣帽间里把全身换新。现在,谢微山每天早起一个半小时打理自己的外表。如果这样过一辈子,还不如早点结束呢,谢微山一边吐槽着一边慢吞吞地迈着淑女步——为了这种优雅的前进方式,她还需要额外早起十五分钟……
快了快了,最後几份了。按捺着激动的内心,谢微山翻开下一份资料。
姓名:舒瑜
年龄:42
职业: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教授
症状:明显躁郁症倾向,性格不稳定,不愿意参与家务劳动,对丈夫实施暴力行为
目前状态:已转移
照片上的舒瑜,穿着冲锋衣和冲锋裤,站在群山之巅,自由大笑。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谢微山确认,这就是程雪口中的“舒舒”。舒瑜是由他的丈夫带来的,她的丈夫也是一个大学教授,统计学方向。她的丈夫认为舒瑜就是受到了不良外国文明的荼毒,才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
在这里,明明显示的是舒瑜前往专业医院就诊,为什麽在衆人口中,却变成了去做那等事情?这些档案是保密的,应当只有祝乔一人看得到,也不存在祝乔要刻意哄骗他人的行为吧?谢微山重新把之前的档案翻出来,一个一个统计,最後惊讶地发现,绝大多数患者最终就是“已转移”。她们不会选择了同一条道路吧?可是精神病和离经叛道最终都选择了皮肉买卖,怎麽想都是不合理的。难道真的都享受这种毁灭的快感吗?谢微山往椅背上一靠,心乱如麻。
“叮铃铃。”
谢微山接起电话,里面是季语桐焦急的声音:“祝医生,你有没有遇到我的妈妈,程雪?”
“没有。”谢微山奇怪地问,“她怎麽了?”
“祝医生可以看一下热搜。如果祝医生发现了我的妈妈,请一定要告知我,谢谢!”话音未落,季语桐就把电话挂掉了。
热搜?上个世界的糟糕经历又浮现在眼前。谢微山打开电脑,在网页的第一条看到了程雪:“一女子主动进入混合车厢,大喊大叫!”
新闻内容也很简单,就是程雪主动进入了混合车厢,然後被男性骚扰了,程雪一开始保持沉默,但是男的得寸进尺地开始说“今天去我家吧,我带你高兴高兴”,于是程雪选择了大声斥责,那个猥琐男觉得丢人,他朋友拍了视频来指责程雪。毕竟,平时女性就算被骚扰,也会闭口不提,这是一件有损清白的事情。这件事情并没有後续,程雪在一个很荒凉的站下去了。
下面的评论乌烟瘴气。
“女性车厢不坐,非得去混合车厢,这不就是想要勾引男的吗?”“进入混合车厢,就要承担可能被骚扰的风险啊?不然为什麽给你划分女性车厢?”
“不好好待在女性应该待的地方,却要和男人混在一起,不知道你的妈妈是怎麽教的?”“你不担心你的女儿的声誉吗?她恐怕要恨死你了。”
原本让谢微山感到高兴的“女性专用”设计现在看起来却越来越可憎。“女性专用”看起来是为女性谋福利,实际上女性不仅要多花钱,而且生存空间在不断压缩。就像人类会为猫狗划分它们活动的领域,领域之外,宠物都不能去。这个世界的女性和这些猫狗又有什麽两样呢?女性专用范围以内女性可以去,除此之外,都是男人的空间,如果你擅自闯入,就是自甘风险。
“除了男厕所男浴室,女人可以去任何人类能活动的地方。该改变的是不遵守公共场合基本礼仪的畜牲!”女娲忽然冒出了头。“这个讨厌的世界!一大堆性别暗网,恶心死了。”
“你可以把你的网络性别改成男性,这对你来说不难。”谢微山一边浏览着评论,随口说道。
“不行!我永远不会屈服于这种性别,永不!我就要用女性身份攻击进去!”女娲气呼呼地回答。
翻到下一页的时候,页面刷新,谢微山惊讶地发现,标题改了。“一男子骚扰女性,拒不道歉!”最新评论也刷新了:“这个小编会不会起标题?”“建议回炉重造。”“不是我说,被骚扰还有错了?受害人这麽惨,你们还同情加害人。有病吧?”
“啧,一群连新闻标题都起不来的废物,还是需要我帮忙,”女娲翘起了小尾巴,但是很快又耷拉下去,“微山,这里很多东西都不是用网络联网储存的,很多资料我拿不到。我只能通过那些资料隐约推断,这个世界比我的世界还要恶心下流得多。”
谢微山的表情也很严肃。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份工作也有些猫腻,恐怕和那些産业有脱不开的联系。这也不奇怪,系统总是喜欢安排一些倒霉的身份。
“呼呼。”门口似乎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