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在手中的袍子被他掷下,他坐回榻上,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看我。
「说朕歇下了。」
「是,皇上。」
窗外晃动的人影尽数消失。
「你在做什麽?」
「臣妾在用膳。」
「平身吧。」
我站起来,腿弯酸痛,又蹲下去,觉得颇为不雅,顺势行了个大礼,磕了个极诚恳的头。
顾岑哈哈大笑,笑得极为畅快。他伸手过来拉我,又命人去厨房煨粥,炒几碟小菜来配。
我吃饱了,一阵阵的困意便涌上来,顾岑向我张开双臂:「过来,馋猫。」
浓郁的龙涎香逼来,我躺在他的臂弯里,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七十二
我醒来的时候,屋外阳光正好,身侧已是空荡荡的一片,伺候我的宫女告诉我,洞房花烛夜之後,身子难免疲乏。皇上破例恩准我多睡一会儿,不必再走动拜谒其他人。
我望向桌上的一碟桂花糕,她不待我提问,就很有眼色地上前一步向我说明:「娘娘,奴婢叫小桃。是皇上配给您的宫女。皇上说,这是您爱吃的糕点,叫奴婢备在这。」
我点点头,心中已经涌起了悔意。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谁知他便以为我是馋极了。吃甜食容易发胖,我娘总不准我吃,我才眼巴巴地盼着吃上一口。元宵我胡吃海喝,已经将能买到的甜食都吃了一遭,使我的胃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恶心。我已经不想再吃。
但皇恩浩荡,我怎能不领情。
我将糕点一块块塞进口中,糕点甜腻噎人,我费力地将其吞咽入腹。小桃给我递来一杯水,我本想问问她有关後宫相传的种种怪闻,但转念想还是切忌露怯,免得被旁人下菜碟。
不想她却开口提及此事:「贵人,方才管事的嬷嬷也来了一趟,有几句话托奴婢嘱咐您。」
「我才来後宫,要学的东西自然多。你说罢,我去找张纸来,好记性可不如烂笔头。」
小桃道:「不劳烦娘娘,左右不过一件事,只是要紧些,她才特意来的。」
我道:「什麽事?」
小桃道:「娘娘,宫中有只虎,天黑了会吃人,切忌一个人在夜里出行。」
不过寥寥数语,我却感到毛骨悚然,难道此前夜间独行的嫔妃,都死了?
这虎是人还是妖?莫不是真有伥鬼,在夜里出来,替大虎妖觅食杀人吧。
我不想露怯,微微一怔便应下,默默地塞着桂花糕,独自琢磨好一会儿。
傍晚,小桃方着急忙慌进来通传了一声,顾岑後脚便迈入了行宫的门槛。
他脱下龙袍,露出洁白的里衣,又命人取来水色的外袍披上身。
他总不像个威慑四方的一国之君,只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扫了一眼空空的碟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都吃完了?」
「回皇上,贵人很是喜欢,今晨就吃完了。」
「既然爱妃喜欢,朕命御膳房每日多做几份便是。爱妃,为何眼含热泪?」
「啊,臣妾喜极而泣。」
……
接下来的半个月,浩荡的皇恩同桂花糕水一般流向我小小的寝殿。
早知会如此,我应该说人参,应该说鲍鱼,再不济说个甲鱼也行。
我望糕兴叹。
七十三
对我而言,顾岑的恩宠就像一块桂花糕,甜腻,但又有点儿噎人。
宫中之人为这块桂花糕争破了头,它却阴差阳错地落在我手上。巧合的是,我很需要它。
一个月後,爱发梦魇的锦贵人坐不住了,不过如今应当改口叫她锦嫔。我入宫来的一个多月,她已提了位份。锦嫔在宫中侍奉的时间比我更久。她承宠时,我还在家里和我姐姐互扯头花。
锦嫔说,她也爱吃桂花糕,只是近来,宫中的桂花糕全都往我这儿跑了,她看得眼馋,极想来尝一尝。她这一来就是半个月,原来她也爱吃桂花糕,我吃桂花糕时,又多了个观衆。
锦嫔看着皇上,皇上看着我,我看着桂花糕。桂花糕背朝瓷盘面朝天,谁也不看。
有的人活这一世,到头来还不如盘桂花糕自在。
小桃看出了她的心思,十分有想法地向我打小报告,说锦嫔之意不在糕,而在于皇上呢。
可怜锦嫔日日觍着脸,不辞辛苦地来这儿吃桂花糕,非但不得皇上的垂青,还胖了不少。
听到这,我心中的那一点点小小的坏又浮上来。
我自然知道,我又不是睁眼瞎,还瞧不出来吗!
在後宫的日子,没有姐姐和我争来斗去,本就是很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