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廖思远的眼睛闪闪发亮,“我能开坦克吗?——不,我还是更想开大船,开航空母舰!”
“好呀!”她笑着鼓励道,“那你不光要有很好的成绩,还要有非常强壮的身体。你看,你写字画画的时候离本子太近了。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像你爸爸一样戴眼镜咯!”
天很晚了,为了保护视力,廖思远决定今晚不再画画。他像个刚出生的婴孩似的缩进母亲的怀里,拉着她请求道:“妈妈,你能不能唱一首歌哄我睡觉?”
母亲想了想说:“唱首什麽歌呢?”
廖思远幸福地边想象着未来驾驶战船的自己,边说:“要一首能让我梦见大海的歌,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大海。”
母亲于是搂住他,轻轻哼唱了起来:“军港的夜呀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廖思远无从想象未曾见过的大海的模样,但他在母亲的歌声里嗅到了海的气息丶听到了海的风浪,他无比安心又满足地睡去,果真做了一个万里远航的美梦。
来年开春後不久,杜伯伯和曹婶婶对他说,母亲生病了,要住进医院休养。他每天放学後都和曹婶婶一起去医院看她,偶尔也曾在走廊的角落偷听大人们讲话。许多词他听不懂,也并不那麽理解生死的含义,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好像母亲又要离开他,又要去很远的地方,又要很长时间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他悄悄地折很多很多纸鹤丶纸船和星星,希望能装满一整个玻璃罐头,然後换母亲留下来。病床上的她显得更瘦弱,他们有时支他到外面去玩,但他扒着门缝悄悄地看,能看到她样子很难受,总是在呕吐或者喘着粗气。但她还是很爱笑,只要他出现在病房里,母亲永远笑眯眯地和他说着话。
有一天,顾婶婶来医院看妈妈,廖思远扒着门缝偷听大人们讲话,听见顾婶婶说是有坏人把妈妈害成了现在的样子,也是因为有坏人,爸爸才不能回家。他不知道那些坏人是谁,但心里非常难过,非常痛恨那些害爸爸妈妈的坏人,也很气自己太小了,不能赶走坏人,保护爸爸妈妈。等顾婶婶走以後,他扑到妈妈的被子上哭了,说你不要走,我去帮你把坏人抓起来。
母亲摸着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廖思远越说哭得越凶,他说妈妈是好人,为什麽有人要害妈妈呢?我好恨他们。又紧紧地抱住她的胳膊说我会好好学习好好认字,我折了很多很多纸鹤丶纸船和星星送给你,我会学着自己做风筝丶学滑冰,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母亲也落下眼泪,也紧紧抱住了他。你知道吗?思远。他听见她说,这世上没有人和事是可以长久不变的,有相遇就有分离,有获得就有失去。也没有什麽人能永远在你身边,人生的这条路呀,最终还是要自己走下去。
廖思远哭着说我不听,我不要你走。
母亲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後背。她又向他凑过来,小声对他说,妈妈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想听的话,就要擦干眼泪好好听哦。
廖思远只好止住哭泣,认真地点了点头。母亲于是说,妈妈这一趟要离开得久一点。等你长大了,等你实现了理想,学会开战船和航空母舰的时候,我们还会再见面。那时候的妈妈会比现在年轻,比现在漂亮丶健康……但也有可能因为时间太久,妈妈不一定认得出你。到时就换你来找妈妈,好不好?
廖思远说好,向她伸出一只小手,说咱们拉鈎。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学会开大船丶开航母,然後去找你。
母亲和他拉完了鈎,又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既然妈妈告诉了你一个这麽大的秘密,那你可不可以再答应妈妈一件事呀?
廖思远又点点头。母亲搂住他,手掌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在抚平他心中的愤怒和怨恨的火苗。她说,那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遇到什麽坏人和坏事,都不要怨恨,不要失望,不要不甘心。要永远向前看,永远脚踏实地,永远充满希望。
他从母亲的怀里擡起头,她的眼睛仍是亮闪闪的,和她提起陕北的时候闪烁着一样的光。可对廖思远来说,母亲要离开他,他的生活就没有快乐丶没有希望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过下去。他想象着母亲常对他提起的“未来”,可看着窗外阴郁的天色和眼前瘦弱的她,他又忽然不太敢相信那个“未来”真的存在,真的值得他的向前丶他的奋斗丶他的希望。
“将来真的会好吗?”他小声问。
“会的。”母亲坚定地说,“会很好很好——因为我亲眼见过。”
母亲出院後一段时间里,四合院的伯伯婶婶们陆续都搬走了,听说是单位给他们安排了更好的公寓楼。四合院暂且空置下来,曹婶婶说这里离医院近,就和单位打了报告,让母亲和他仍然住在这里疗养。杜伯伯做了一架很漂亮的摇椅给母亲,让她可以坐在上面,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起身的时间渐渐少了,有时讲着故事也会睡着,廖思远就从屋里抱来被子盖住她。他分担了母亲的一半工作,比如画爸爸的画像时,自己先画半张脸,另外半张留给妈妈;再比如给爸爸写信时,他会听着妈妈的口述先记下来一些字句,再把不会写的字词留给她。他记英文和法文记得又快又好,只是学广东话还有点困难。
母亲後来给他支招,说听广东话的歌曲也会有所帮助。她给爸爸写信时总爱哼那首歌,廖思远听不懂,母亲就把歌词写下来,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歌里唱着“是缘是劫是童真还是意外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有日有夜有幻想无法等待”。
母亲说,这首歌叫作《情人》。廖思远半点也读不懂这几句歌词和情人有什麽关系,母亲就笑着告诉他,等有一天,你也有了“情人”的时候,你就会懂了。
一九七六年的夏秋之交,天还是暖的,秋意似乎姗姗来迟。
母亲这两天精神很好,廖思远放学回来後,看见她正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他扶着她到摇椅上坐下来,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对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母亲一边笑着聆听,一边将他说的趣事记录在信纸上,说要一并分享给他父亲,离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廖思远听了很高兴,他觉得爸爸回来之後,妈妈的病也一定会好的。他在院中的石凳前坐下,一边陪着母亲说话,一边完成自己的功课,不时就几个不明白的字词请教她。晚饭现在也由他来掌勺,这阵子杜伯伯身体不好,曹婶婶忙着照顾他,顾婶婶有时候往家里送一些东西,但是也没法从早到晚都待在这里。他觉得自己这年已经十岁了,是个可以“近庖厨”的男子汉了,就央着母亲教会了他一些简易的吃食的做法,而後便一回生二回熟,渐渐担负起了掌勺的重任。
可菜做了一半,还未及下锅,他却瞧见几个调料瓶子和油壶都空了。他用麻绳做的网兜将空瓶子装到一起,熟门熟路地往口袋里装好零钱和票据,然後出门对母亲说:“妈,我去打点酱油和醋。”
“去吧。”母亲从信纸後露出半张脸,微笑着对他说,“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