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我一日不肯松口,不可能回心转意,你就一日留着它。全是为了,让我看到它就心疼你,就像从前……你每次哪里磕着碰着,我都心疼得掉眼泪,一样?”梅若雪却追着他的视线过去。
“我哪有你想得那麽多?”奚子瑜蓦地提高了音量。
但旋即,又自觉失态,抿着唇长叹一声,好似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转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若雪,你让我医治我便医治,我在听你的话了。”
接下来的几个字已经从喉咙蹦到了牙齿,还是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梅若雪扯了扯唇角。
她当然知道,他吞下去的那句话是——“我都已经对你言听计从了,你还想我怎麽样?”
男人的耐心,就只有这麽一点吗?
可是从前,她为了跟上他的脚步,死记硬背,一个字一个字地嗑,硬生生把四书倒背如流;
有一回他不小心摔伤,结疤的时候奇痒难忍,她害怕他忍不住动手抠,几乎一直守在他身边,给伤口吹气丶涂凉水;
还有无数个为了他辗转难眠的夜。
若这就是所谓的“耐心”,所谓的“低三下四”,那一切对于他奚子瑜来说,是不是太容易了些?
还是……正因为他是她腹中骨肉的生父,态度才会如此轻漫?
他始终都觉得,她是仗着有孕在跟他闹,真正的底线不会被打破,她最终还是会和从前一样,乖乖跟他回东流,做回这个“奚家七奶奶”。
汤药熬好了,霍嬷嬷端进来,奚子瑜起身走到门口去接。
“辛苦七爷了,这汤药还很烫,一定要试好了温度,再给七奶奶喂进去。”霍嬷嬷笑容灿烂,忙不叠吩咐着。
奚子瑜将药拿过来的同时,梅若雪却从枕头下面掏出了一张叠成小块的纸。
“这张银票,七爷拿回去吧。”她把纸放在了承着药碗的托盘上,目光淡淡投向了奚子瑜那双桃花眼,
“既然你只想让我跟你回东流,又何必在背後搞小动作,替我付这个宅子的钱?”
“若雪……”她如此直言不讳,反倒堵住了奚子瑜所有的能言巧辩。
被当面拆穿,对他这样惯会在人前扮演“温润君子”的人,最是难堪。
梅若雪睨着他,长睫微微颤抖。
从足底升起了含义,不知是因她周身的高热未退,还是因他这副被拆穿之後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窘状。
她亲眼见证他戴上那出衆的丶风流倜傥的面具,如今又是她自己,亲手将其撕毁。
“你相信我,我只是……想尽力弥补我亏欠你的那一份。”奚子瑜试过碗中汤药的温度,坐下,倾身靠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梅若雪沉默地将药吃完。
雪白的一张脸,因为高热而起了脆弱的红,偏生眸色寂寂,是倔强的冷。
奚子瑜忍不住贴近,吻上她的唇瓣:
“你要留在京城,没关系的,我陪着你就是。”
***
在逾制恢弘的齐王府“人去楼空”的同一日,失踪许久的容津岸,回到了容府。
那日是载徽书院的休沐日,叶采薇正带着叶琛,在容府的小祠堂内上香。
里面供奉的牌位除了容津岸的父母和大哥之外,还有叶渚亭丶烟柳,叶采薇第一次来的时候,发现姚氏的牌位也在。
当时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绩溪叶家祖坟,姚氏的坟茔,这几年以来,都是容津岸在派人打点维护吗?
每日出门去载徽书院前,她都要先给这些牌位上三炷香。
六个人,她与他所有的血亲,都已经长眠于地下。
容津岸回来,在小祠堂门口,房内清静如洗,若不是叶琛突然转头,谁也没有发现,门口出现的人。
他头戴官帽,身穿蓝紫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飞天仙鹤,这样浓墨重彩的颜色,于安静清幽中玉立,怎一个清隽舒朗形容。
白得过分的皮肤,在儿子惊喜地扑过来时,泛起了一点点的红。
叶琛高兴得连膝下的蒲团都撞翻了。
“阿爹!阿爹阿爹阿爹!”他直冲冲抱住了容津岸笔直的腿。
这孩子,自从和爹爹相认之後,被勾出了许许多多从前并未展现过的童真和热情,更像一个符合他年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