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登手中一顿,似察觉什麽一般,怔怔回视孙权。
二人四目相对,孙权凝望孙登,说:“朕这一生,负人,亦被人负。先帝,大兄,人人让朕称王称帝。可他们不知,朕何尝不想入个寻常人家,不再为这帝衣龙袍所困。”
眼底似有异光闪过,孙权声音少有的柔情:“为人一世,若有父母疼爱,亲族照拂,大抵才是不枉此生。”
仿有一瞬地心脉相通,父子眸间俱是一震,已从对方那对神似的墨眸之下,窥见了各自深埋多年,从不示人的刺目伤痕。
殿内,茶气四散,独留馀香。
下一刻,孙登猛然惊醒,从孙权深渊般的目光中挣脱而出。
孙权淡淡问:“蒋陵那边,打点好了?”
他的言语平淡无澜,仿佛适才之事未曾发生,孙登也随之平静下来。
“至尊吩咐,不许宫女随侍步氏。儿只遣了几名陵卫,负责步氏的人身安全。生活起居诸事,皆不许陵卫出手相助。”
窗外春意盎然,孙权语中却有寒凉之意,说:“朕记得,守卫帝陵之事,是太子自陪都回京後,亲自着人安排的。”
孙登面不改色,说:“先帝开创孙氏基业,今将息于钟山蒋陵。儿身为孙辈,自当为先帝细择良卫,尽职守陵。”
碗中茶水见底,孙登欲上前再为孙权斟茶,指尖刚触碗沿,孙权低沉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登儿,告诉朕。”
“朕的病,会好吗?”
孙登没想到孙权会以名唤他,怔了一下,重重点头。
“至尊不必多虑。儿已问过御医,至尊只是忧思过度,心气郁结。只需安心修养,定可痊愈。”
顿了顿,後退一步,说:“这麽多年,至尊南征北伐,伤痛缠身。儿身为太子,在朝未能辨别奸佞,为至尊排忧解难,是儿无能。至尊今日所做一切,皆是出于大局之虑。步氏纵容宫人,戕害姬妃,本是罪无可赦。儿为至尊嫡子,行事当唯君命是从,万事以东吴为先。”
孙权静望孙登,一言不发。
良久,愁容渐去,蹙眉舒展。
“你有此心,朕心甚慰。”
暖风吹入窗沿,孙权擡首望天,仿佛一下回到那个朗日深秋,他立于东吴战船之巅,败退曹师,威震华夏。
“朕老了。”
“东吴,朕便交给你了。”
***
西殿,侧室。
黄门独自一人,垂首坐于阴影之中。
在他面前,帛书铺陈,黑字陈列。
耳边,孙权苍凉寂寥的低语,如同来自九霄之上的玉宇苍穹,久久未去。
“骠骑将军步子山,为朕戍守西锤,恪尽职守,是东吴的功臣。朕,为了东吴帝业,不得已与太子联手,背叛他的族女,他的氏族。”
“太子不喜武治。今日保子继,是为来日登基,抗衡步氏。以绝武人独大之念。”
“中宫陷害徐氏,子高心生怨怼,一直心结难舒。就算不对步氏赶尽杀绝,却也不会真的放过中宫。”
“非朕亲笔,中宫难存。”
“这道遗诏,是朕为中宫,做的最後一件事。”